竞争力薄弱领域更需关注产业安全

主持人：今天我们对话的主题是“关注中国产业安全，共促经济和谐发展”。产业安全是近几年人们关注较多的经济发展话题之一，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成思危在日前的一次研讨会上指出，关注产业安全既要防止麻木不仁，漫不经心，丧失警惕；同时又要防止过度夸大产业不安全，进而质疑改革开放。各位对目前我国产业安全状况是什么看法？

李朴民：在经济全球化不断加深的大背景下，维护产业安全，对每个发展中国家来说都是值得关注的问题，我国也不例外。但问题应该从两方面看：一方面，改革开放是我国的基本国策。改革开放28年来，我国的对外贸易已跃居世界第三位，原煤、粗钢、水泥及一些主要农产品已居世界第一位；在彩电、冰箱等家用电器及程控计算机、移动电话等领域也成为生产大国。这些都是改革开放带来的成效。另一方面，在新的形势下也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问题，产业安全就是其中之一。比如在装备制造业、钢铁工业、造纸工业等领域，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产业安全的问题。

吕政：产业安全是指在对外开放和国际竞争的环境下，国家的重要产业能够保持相对优势，在资本、技术和市场等领域，不受跨国资本的左右，从而实现本国利益的最大化。我国产业安全面临的突出问题主要是技术密集型产业的自主创新能力不强，核心技术依赖跨国公司，在国际分工体系中处于劣势地位。

金碚：讲到产业安全首先要区分产业安全和国家安全，因为在产业活动中，有的属于产业安全问题，有的属于国家安全问题，这两个概念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比如说美国禁止中国联想电脑卖给美国政府部门，就不是产业安全问题，而是国家安全问题。产业安全问题归根到底是产业竞争力问题，对于一个国家竞争力强的产业，一般不会存在产业安全问题。产业安全问题通常存在于一个国家产业竞争力比较弱的领域，而不分产业是高新技术产业还是其他产业，只要这个产业比较弱就会有安全问题。

胡景岩：今年“两会”通过的“十一五”规划明确提出，今后仍要坚持对外开放的基本国策，在更大范围、更广领域参与国际竞争，更好地推动国内经济发展与改革，切实维护国家经济安全。在外资利用问题上，“十一五”规划明确讲“抓住国际产业转移机遇，继续积极有效地利用外资，重点通过利用外资引进国外先进技术、管理经验和高素质人才，把利用外资同提升国内产业结构、技术水平结合起来”。外资对我们引进技术、引进管理及提高我们竞争能力方面的作用和成绩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对外资进入应该有一个正确的判断。

警惕跨国公司并购和垄断主持人：尽管外资对我们引进技术、引进管理及提高竞争能力方面的作用和成绩是巨大的，但外资的进入、特别是跨国公司的并购恰恰是国人反响最强烈的，质疑声盖过了其他声音。

胡景岩：如何衡量外资对我国产业安全的影响，国际常用的标准是外资占本国GDP的比重，国际平均为25%左右，目前我国在20%左右，低于国际平均线。同时还要看人均每年吸引外资的水平，目前全球人均每年吸引外资的水平是100美元，我国是40美元。因此，在全球吸引外资中，我国并不是最高水平。

从外资在行业所占比重来看，在我国，外资进入最多的行业是轻工、家电、纺织，一般占有的市场份额在30%左右；进入比较多的行业，占市场份额比较大的像大规模集成电路、计算机、移动电话，这些领域是我们以前没有、新发展起来的领域，外资及技术进入到这些领域的比较多。

在大量的服务行业、服务贸易领域，我国是严格控制外资进入的，外资在这些领域占有的市场份额是有限的，包括金融、分销等。

主持人：如何看待跨国公司的并购？

胡景岩：谈到并购问题，我们应该客观看待。作为政府，对外资并购问题是相当敏感的，出台了一系列的管理措施，尤其在行政审批上，外资并购的审批比任何行业的审批、任何项目的审批都严格，只有中央一级政府和省一级政府才能批准并购申请，并且凡是涉及到国有企业，还必须经过国有资产管理部门的评估和认可。同时审批权限也有规定，外商总投资（包括增资）超过1亿美元的鼓励类、允许类项目，总投资（包括增资）超过5000亿美元的限制类项目，地方政府是没有权利审批的，必须报中央政府批准。

另外，外资并不是哪一个领域都可以进入，其必须严格按照我国的产业指导目录。同时，我国对外资并购有许多法律约束。2003年，商务部和其他几部委就已制定了明确的外资并购管理办法，比如一次并购超过十几个企业，市场份额达到百分之十几，就必须向政府提交报告，而且政府有权对其并购实行控制。再比如在重大装备并购上，国务院很快就要出台相关管理规定。跨国公司与政府的管理就是一种博弈，如果政府能够正确引导、有效控制，就能使产业的发展方向符合我国经济发展的需要。

主持人：谈到并购我们就不能不提到垄断，跨国公司的并购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实现行业垄断、实现其获得更多利益的目的。

鲁桐：最近两年，外资在我国形成的行业垄断已引起社会各界的高度重视。实际上，跨国公司及外资、内资对市场的垄断本身并不是奇怪的事情，如果没有证据证明其违法，那么它的存在是允许的。问题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我们自身，我们没有对不正当行为采取措施和制裁，或者没有采取得力的制裁和措施。我认为这是我们自身的问题。比如微软在中国的垄断行为，实际上很多做法与在美国非常相似，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微软的不正当竞争在美国已经遭到多次诉讼，包括欧盟都已起诉微软。但是在我国，微软的这些不正当竞争行为却不受任何约束，这至少是非常奇怪和不正常的现象。

主持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奇怪而不正常的现象？

鲁桐：在反垄断中，哪怕是在个案中也能看到反垄断是多次博弈的过程，但在这方面我们不仅没有法律，而且没有规制知识产权滥用的规章。虽然《合资法》、《反不正当竞争法》等都有一些相关的内容，但是这些内容不足以作为非常有力的法律依据。所以当务之急是建立以《反垄断法》为核心的规制知识产权滥用的法律制度。

另外，在限制和制约跨国公司以知识产权保护之名，行不正当之时的很多现象中，我们看到，知识产权争议的解决过程中有政治化倾向。如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和中国奇瑞汽车公司的产权纠纷，通用公司在很多事情并没有搞清楚前，就召集媒体造舆论。政府为了解决他们的争端多次开会，结论是通用汽车公司对奇瑞汽车公司的指控理由不充分。在这种情况下，通用汽车公司仍然给领导人写信、找商务部的人士谈，包括找地方政府，根本不希望通过法院解决。通用汽车公司打着要维护更好的投资环境、影响中美关系的旗号，目的是想把不相干的问题拉进来。我们要警惕其利用这样一些所谓新手段来对付我国企业。

澄清四个问题

主持人：刚才大家就我国产业安全发表了各自的看法，也就产业安全的两大问题——并购和垄断谈了自己的观点，那么如何才能维护我国产业安全？

吕政：要维护我国产业安全，必须澄清以下四种观点：

一、在经济全球化的条件下，科学技术和工业有没有国界。有观点认为，在经济全球化的条件下，科学无国界，工业也没有国界，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如果科学无国界，以钱学森、邓稼先为代表的研制我国“两弹一星”的元勋完全不必回到当时“一穷二白”的中国，美国也没有必要千方百计地阻拦钱学森回到中国。虽然经济全球化条件下的产业链的垂直分工导致工业生产过程没有国界，但在有国家存在的情况下，利益绝对是有国界的。作为科学实现形式的技术也是有国界的，否则，关于保护知识产权的法律和规则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特别是对于核心技术的控制，实质上就是为了获得超额垄断利润，以实现本国利益的最大化。我们强调提高自主创新能力，就是为了改变高新技术依赖跨国公司、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受制于人的状况。

二、正确认识发挥比较优势和增强竞争优势的关系。有观点认为，中国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现阶段难以与发达国家争高低，应当发挥劳动力资源丰富的比较优势，扩大劳动密集型产品的出口，再从国际市场上购买我们短缺的资源和技术装备。

中国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生产力发展水平具有多层次性和不平衡性，具有劳动力资源丰富的比较优势。但是，必须看到在国际产业分工体系中，我国技术密集型制造业大多处于产业垂直分工低端，一些地区的GDP虽然增长很快，但并没有使国民得到相应的收入。我们的对外开放和参与国际分工不应长期停留在这一水平上，不应只依靠发挥劳动力便宜的比较优势，而应在发挥比较优势的同时，努力提高竞争优势，推进产业升级，改善国际贸易条件，在技术密集与知识密集型产业领域，缩小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提升在国际产业分工体系中的地位。

三、以市场换技术的策略的利与弊。有观点认为，发展中国家的技术研发能力先天不足，要缩小与发达国家的技术差距，需要实行以市场换技术的策略。以市场换技术的策略有一定的积极的作用，与发展中国家最初的技术和产业起点相比，缩小了技术差距，促进了新兴产业发展。

但必须看到以市场换技术的弊端。由于产品生命周期和技术代际差异，发展中国家换来的技术总是第二流或第三流的技术。跨国公司在技术转让时，必然要“留一手”，以市场换技术的国家不可能获得核心技术。与此同时，以市场换技术还可能形成对本土企业技术进步排斥和抑制。

四、必须处理好引进技术与自主创新的关系。自主创新不等自己创新，更不等于封闭式创新。我们提出坚持自主创新，并不是排斥技术引进，而是把在技术引进基础上的学习和再创新作为增强自主创新能力的重要路径。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充分利用国际先进科技成果，坚持在消化吸收国外先进技术基础上再创新，将成为我国自主创新的一条非常重要的基本途径。在一定条件下技术可以引进，但技术创新能力无法通过引进直接获得，关键技术更是买不来。技术创新能力是内生的，需要通过有组织的学习和产品开发实践才能获得。在技术引进的基础上，加强对引进技术的消化吸收和再创新，更有利于提升本国产业的竞争力。

根本途径是增强自主创新能力

主持人：李主任有什么看法，您同意吕所长的观点吗？

李朴民：我完全同意吕所长的观点，维护国家产业安全的根本途径就是要增强自主创新能力。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经济高度开放的国度里，要维护国家的产业安全，必须运用全球的视野、开放的思维。要采取综合措施，包括建立预警体系，实施贸易救济等措施，这些都是必要的。但是最根本的是要不断提升自主创新能力。在这方面，我国恰恰存在着很多瓶颈。这些瓶颈制约着我国自主创新能力的提高，也影响着我国的产业安全。要维护国家产业安全必须提高自主创新能力，这样才能在激烈的国内外市场竞争中，通过发展来维护我国的产业安全。

主持人：有什么好的建议及具体措施？

李朴民：要维护产业安全、增强自主创新能力，必须突出“三个重点”、抓住“两个关键”。

“三个重点”就是增强原始创新能力，集成创新能力和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能力。这三个方面都非常重要，但最关键的还是要增强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能力。

“两个关键”，一是要继续大力发展高技术产业。21世纪，科学技术飞速发展，信息、生物、新能源等领域的科技发展迅猛，而且互相交叉、融合，新一轮产业革命的势头日益强劲。我们要紧紧抓住这一机遇，大力发展高技术产业，为增强自主创新能力提供技术和产业支撑。要加快从以加工装配为主向自主研发延伸，加快做强、继续做大高技术产业。二是要进一步提升装备制造业水平。我们常常说，装备制造业是产业发展的“母机”，是提升产业竞争力的基础条件，也是增强自主创新的必然要求。我国装备制造业这些年虽有了很大的发展，但是与国际上特别是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要进一步提升装备制造业的水平，我认为有以下几个途径：通过产业重组，提高产业集中度，培育一批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装备制造业的大企业和企业集团；依托一些重点建设项目、重大建设工程，实现核心技术和系统集成能力的突破；根据产业技术发展的趋势，选择国内具备一定的基础、产业关联度比较高、市场前景比较好的战略性、关键性的技术作为突破口，比如在造船、大型高效发电、高压输变电、冶金、石化、航空航天等领域，加强对外合作和消化吸收，提高关键技术和装备的国产化水平；还要大力调整装备制造业的结构。

为什么中国人渴望被兼并？

主持人：金所长，在维护国家产业安全方面，您有什么好的意见和建议？

金碚：要维护我国的产业安全，归根到底是怎样提升我国的产业竞争力。我认为，目前中国产业安全问题的关键或核心问题在于，我们现有的竞争规则体系是扭曲的。我国改革发展20多年，基本上是由优惠政策推动的，想发展什么就给什么优惠，想发展特区就给特区优惠，想发展沿海地区就给沿海地区优惠，要开发西部地区就给西部地区优惠，要振兴老工业基地就给老工业基地优惠……这个问题突出表现在外商投资领域，因为吸引外商投资很重要，所以就给外商投资以优惠。应该承认，优惠政策对于中国20多年的产业发展、产业竞争力的提高是有好处的。但是到现在，单纯依靠优惠政策的发展思路已经快走到尽头了。如果这个时候再不改变的话，在规则严重差别化的条件下的竞争不利于中国产业竞争力的提高，特别是不利于国内的一些产业竞争力的提高。

我认为，目前中国的产业安全形势还没有出现很严峻的问题。中国那么庞大的体系，外国人要把产业安全搞出很大的危机，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问题在于，我们的产业安全结构存在着问题，或者说中国缺乏一个产业安全的屏障，更进一步讲，就是缺乏产业安全维护的主体。

主持人：您讲的产业安全屏障或产业安全维护主体是指什么？

金碚：曾有日本经济学家跟我讲，日本在形式上也是允许外商独资的，也允许外商收购、兼并，但是他们有屏障：首先，日本人本身就不喜欢外国人，这是文化屏障；其次，日本的管理者不愿意外商投资企业来兼并；第三，日本员工也不愿意被兼并。

但我国不一样，我国的企业、管理者想被人兼并，员工想被人兼并，地方政府也想被人兼并。跟企业相关的经济主体都希望被兼并，中央堵得住吗？这就是缺乏必要的屏障。一般来说，管理者是屏障，员工也是屏障。但在我国很多情况不是这样，他们都愿意被人兼并。

联合国开发组织专家对我讲，联合国有这么多国家，他说中国好像是他印象当中惟一的一个对世界500强兼并、投资表现欢欣鼓舞的国家。在这种状态下，可以说我国基本上没有构建产业安全的屏障。在这种情况下，尽管现在的产业安全形势我认为并不特别严重，但是特别值得关注，我们必须要构建这个屏障。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我国产业安全会变成很奇怪的问题。当事人的行为和专家、学者讲的东西是两回事，专家、学者、媒体着急，但是运作层面上的利益是一边倒，挡也挡不住。

我认为现在要讨论的问题不仅仅是要判断现在中国的产业安全形势究竟是怎么样，而是更多研究现在的竞争规则和我们产业安全的屏障究竟是什么。李朴民 国家发改委政策研究室主任

胡景岩 商务部服务贸易司司长

吕 政 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

金 碚 中国社科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

鲁 桐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室主任